途中记NOTES FROM THE ROAD
傍晚的纳鲁马海岸,粉色天光下,飞飞站在海湾前
AUSTRALIA · A ROAD JOURNAL

澳洲东海岸自驾见闻

沿海岸南下,循山路归来。
在两千多公里的路上,遇见生活的另一种模样。

十月 · 南半球的春天
悉尼 — 墨尔本 — 悉尼   /   我和飞飞

向下,走进旅途 ↓
PROLOGUE / 写在出发之后

风景之外,
更想记住的是生活。

趁着十月国庆黄金周,我和飞飞一起驾车,沿海岸线从悉尼开往墨尔本,再从内陆山区回到悉尼,总共驾驶了两千多公里。我们路过白如美玉的海滩、童话般烂漫的小镇、Windows 壁纸一般的农场,也走进鸟鸣啁啾的森林和流水潺潺的山谷。

它们的美,足够我说上几天几夜。
但我更想说一说,在澳洲,那种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包容和谐的生活方式。

2,000余公里 · 自驾环线
07则沿途见闻
02个旅人 · 我和飞飞
我们的行车方向THE WAY WE WENT
Sydney→Kiama→Bendalong→Milton→Narooma→Eden→Lakes Entrance→Phillip Island→Melbourne→Chiltern→Sydney
01 / KIAMA · 基亚马

一个普通的炸鱼薯条店

海风、薯条,还有一群不请自来的食客。

澳洲曾经是英国殖民地,又有漫长的海岸线提供源源不断的海货,所以一个炸鱼薯条店在澳洲是再普通不过的存在。我们就是在一个普通的中午来到Kiama的一家普通的炸鱼薯条店,飞飞指着菜单上的:beer battered fish 问我这是什么有趣的菜,我说就是炸鱼薯条,就算是 vodka battered 吃起来也是普通炸鱼薯条的味道。点完餐刚坐下,听到外面一阵骚动,隔着玻璃看到有一只大鹈鹕正大摇大摆地从餐厅外就餐的人群中穿过,它巨大的身躯很难不引起人们的注意。

有一个姑娘靠近上去想和鹈鹕合个影,冷不防鹈鹕张开大嘴回头就想咬上一口,把那个姑娘吓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把一旁的人都惹笑了。再看餐桌周边都被成群的海鸥包围了,它们瞅准时机就扑上去叼走一根薯条,多数是从地上捡的食物残渣,少数会直接从人们餐桌上生抢,当然被抢走食物的人们也只能自认倒霉,甚至还会把剩下的食物都拿去喂了这群“强盗”。我坐的位置前方正好有一只海鸥占领了垃圾桶上的高地,任何试图靠近垃圾桶的海鸥都会被它以厉声尖叫吓退,仍有进犯者它会毫不犹疑地展开翅膀把它们拍下去。

仿佛这样它就能独享人们扔进垃圾桶的食物残渣。

海鸥聚在海边的垃圾桶旁。

离开炸鱼薯条店的时候,我回头望了望,海风轻拂,人们往来进出餐厅络绎不绝,那只鹈鹕也还在餐桌旁,饥肠辘辘的海鸥在人群中伺机而动,而吃饱喝足的海鸥则在屋顶站成了一排。

02 / BENDALONG · 笨大龙

Bendalong的魔鬼鱼

一层沙衣,几道水纹,一次近得出乎意料的相遇。

≈

有些相遇,留在文字里。
海水漫过脚背时的触感,
却留在了记忆里。

Bendalong真是个有趣的地名,网友们中文直译成笨大龙,真是方便不过的翻译。9点到笨大龙,海滩上还没有多少人,甚至停在那的海鸥都比人多,一会儿的功夫,来了一队女孩,蹦着跳着把海鸥都给赶走了。人一茬一茬地来到这个海滩上,大家的目标就是在浅滩里像幽灵一样潜行的魔鬼鱼。我一开始没料到这里的魔鬼鱼竟那么多,都快赶上岸上看它们的人了。岸边有卖鱼食的铺子,原来喂魔鬼鱼是笨大龙专门设置的观光项目,只在中午12点之前才开放。

我和飞飞进到水里,黑色的鬼影立刻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我们没有购买鱼食,那些家伙居然就着脚趾头就啃了起来。这些鱼在浅滩上穿行,身上落了一层沙子,像在鬼魅的外表上披了一层天使的麻布衣裳,稍微弯下腰就能触摸到这些鱼,它们和所有鱼一样浑身黏腻光滑,我想在它们穿的沙衣上画下一些有趣的图案,但它们完全不配合,一会儿就溜走了,只在它们背上留下了拙劣的笔画。

正和魔鬼鱼玩着,远处不经意游来了一只鹈鹕,它好像感兴趣这群人聚在一起做什么,越发游近了人群,冷不防岸上一只狗冲它吼了一声并作势要扑上前去,这鹈鹕猛地用力划了几下水远远地就游了出去。虽然划水的动作比较急促,但鹈鹕还是高昂着头,挺着它标志性的大嘴,有种拙劣的优雅感。

03 / MILTON · 米尔顿

Milton的女性内衣迎风招展

一次临时停车,看见了五彩招展背后的温柔。

Milton并不在我们任何的行程规划之中,它只是从Jervis Bay出发前往Eden路过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我们路过Milton的时候大概是早晨9、10点钟的样子,阳光明媚,刚进入小镇,我就看到道路旁的栏杆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女式内衣,从黑、浅粉、肤色、艳粉、白到紫红一路排列过去,如同旗帜一般迎着风向远道而来的客人展示着它们的五彩多姿。

我实在太好奇了,靠边停了车,发现不光是栏杆上挂了内衣,街头巷尾的树上,交通信号杆子上,都被细心地穿上了粉色的针织围裙。我后来查了一下,才知道Milton小镇正在参加 “Pink Up Your Town” 癌症关怀募款活动,就在前一天,这个小镇刚刚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开幕式来为 McGrath Cancer Care Nurses 募集善款。

在栏杆上挂女式内衣在澳洲其实是有传统的,新州的 Dorrigo 曾经全镇挂起数百件 bra 来纪念因乳腺癌去世的当地居民。我在想,这样的场景大概在中国是不会出现的吧,无论如何这样暴露地展示女性内衣都是太过羞耻的事情了。

04 / NAROOMA · 纳鲁马

在Narooma神奇的海岸线

一段计划之外的徒步,一次关于“精彩人生”的追问。

海浪与海岸边的岩石。
“我不能告诉你们。
你们只能自己进去感受。”YEMAYA / 在海岸步道相遇

这是一次完全出乎意料的徒步。

从 Narooma 的海豹石出来,继续往伊登开。眼看天色还不算晚,我们便顺路导航到了附近几处奇石 lookout。这里的石头千奇百怪,有的像龙尾,有的像骏马,有的像骆驼,沿着一条非常原始的游步道次第展开。夕阳西下,整个海滩连同海面上蒸腾的水汽,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我们就是在这条步道上遇见了 Yemaya。

第一次遇见她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步道隐蔽而原始,我们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里面走,于是问她:前面的风景怎么样,值得再走进去吗?

她却捏起食指和拇指,做了一个闭上嘴的手势:“我不能告诉你们。你们只能自己进去感受。”

第二次遇见她,已经是在返程的路上。她显然也认出了我们,远远便问我们感觉怎么样。

“Spectacular. Isn’t it?”

她告诉我们,她已经在这条步道上走了二十年。二十年来,这些石头每天都是同样的形状,可直到今天,她仍然会一次次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震撼。

二十年的时间,我们可以选择走许多条不重复的道路,也可以选择在同一条路上走上无数次。

到底哪一种人生,才是更精彩的那一个?

傍晚的海湾与岸边的旅人。
05 / ON THE ROAD TO LAKES ENTRANCE

他守护了580公顷的森林

一场雨,一次走错路,一块立在溪流旁的纪念碑。

Eden前往Lakes Entrance的车程接近四小时,可路上甚至找不到一个或者有壮观Lookout、或者有漂亮瀑布的经停点。那天雨还下个不停,原本就无趣的旅行更是乏善可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森林步道,至少可以下来歇歇脚松松肩膀,可我的导航定位实在偏得离谱,离原定的目的地足足开出了100多米才提示我到达。而这边的道路都是单向一车道中间双实线的高速公路,下一个可以掉头回来的地方远在十公里之外,只能提起一点精神,忍着困顿往前开。

临时找下一个停车点,也是个森林步道,谷歌地图的评分竟然高达五分满分,只不过评分的只有一个人。驶进那个森林步道的时候,虽然离暮色降临还早,但森林里本来光线就荫蔽,加上满天阴云,更显得阴气沉沉,才开进去一小段就变成非铺装道路,路面平整得连车辙印都没有。两边的树木都是很无聊的桉树,树干笔直光秃,树叶是那种缺乏生气的暗绿色,才生出想撤退的念头,路上窜出来一只颜色鲜艳的蜥蜴,我把车速降慢靠近这个头不小的家伙,它披着一身翠绿色的鳞片,脖子上似点缀着血红色的火焰勋章,倒是比两旁的树木有生气多了。

到了步道起点,我们下车穿过丛林,这片林子野性十足,两旁杂草丛生,掺杂着个头不小的蕨类植物,可偏偏一条步道修得挺齐整,落差大的地方还修了木头台阶。不一会儿就走到步道的终点,只有一条溪流,水流很小,也没有什么可观的景致,可终点却立着一块碑,上面写着“纪念 Peter Geary博士” 的铭文。我当时就在想:怎么会在这样一个荒郊野岭,景色平平的地方专门立碑纪念一个人呢?

原来,Peter Geary 是当地一位林业科学家。他曾在这片面积达到580公顷的森林里开展一项持续多年的实验,尝试以保留老树、小面积采伐等方式,替代传统的大面积皆伐,让森林在被利用的同时仍能自然更新,尽可能留住原有的生态。1999年,他因意外离世。几十年过去,人们把当年Peter保护森林和经济利益平衡的主张持续地践行了下去。斯人已逝,可这片森林会一直在这里,毫无保留地接纳所有偶然路过和确切生存在这里的生灵。

580公顷森林
斯人已逝,
可这片森林会一直在这里。
06 / PHILLIP ISLAND · 菲利普岛

菲利普岛的丘吉尔农场

丘吉尔农场,以及一杯来不及喝完的咖啡。

在菲利普岛的第二天,睡梦中被窗外淅沥的雨声敲醒过来,打开窗帘一看,雨点细密,天色阴沉,一时半会儿天是不会开晴了,原本打算去考拉培育基地,这会儿也和天色一样心灰意冷。吃过早饭,就开车启程前往墨尔本。开了一段时间,濒临驶离菲利普岛,雨已经小了许多,原本阴沉的天也开朗了起来,皮肤甚至能觉察到阳光从那苍白的云层中透出的温暖。我抬眼看到路标指向丘吉尔农场,便顺便拐了进去。

进农场的路修得非常好,铺装路面,两边都是灌木丛,灌木丛的缝隙里透出去看到了一大片的湿地,湿地上遍布着一种叫做灰鹅的鸟,还有成群的鹈鹕和满天飞舞的海鸥。灰鹅偶尔也会来到路边,它们对往来的车辆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车辆驶过的时候它们连头也懒得抬一下,当它们突发兴致要晃晃悠悠地过马路,所有车都要排队给它们让道。

草地上的灰鹅。

开到农场里,意外地还有个市集,虽然不大,卖的多是本地的农产品,诸如水果、果酱、鸡蛋和糕点,来买东西的人也是以当地人为主,都是成箱成箱地买了往车上装。市集旁边就是放养羊驼的农场,农场上不止有羊驼,海鸥、黑天鹅、兔子和小袋鼠,居然很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它们各自扒拉着自己面前的草地找食物,似乎完全不介意和别的物种共享这块肥沃的土地。农场的旁边是葡萄园,葡萄园的门开着,我们正准备进去,有两个小男孩喊叫着从里面冲了出来,天空中“哇”的鸟叫声持续不断。

那小孩看着我们要进去就跟我们说:如果我是你们我肯定不会进去的,瞧我俩刚被那几只恶鸟赶了出来。我往他的视线看去,原来是澳洲特有的大喜鹊。这家伙繁殖期确实是会攻击人的,当年还在悉尼读书的时候,有师兄说他骑车来学校就被这大喜鹊攻击,安全帽都几乎被扯了下来。我们赶紧离开了葡萄园,转头看那两个男孩不知道在哪里找了两个棍子又冲进了葡萄园。农场里还有个挺大的咖啡馆兼展览馆,我们进去点了咖啡,在窗口的位置坐下,整个农场,不远处的海,以及海湾对岸朦胧的远山,一览无遗,各种鸟儿在这广阔的天地间展翅飞翔,络绎不绝。

我在展览馆里看到了关于本地鸟类的介绍,其中重点介绍了两种珍贵鸟种:澳洲琵鹭和沼泽鹞,旁边的工作人员跟我说,这两种鸟在这座岛上很容易找到,就是在进岛的道路两旁。我高兴极了,咖啡都没来得及喝完,马上就出发巡鸟去。

鸟运不负有心人,才开到了进岛的滩涂附近,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几只白色鹭鸟,拿望远镜一看,那飘逸的白色头羽,琵鹭标志性扁长黑喙,随意的一个站姿都包含了千万种风情。琵鹭在滩涂上觅食停留了好一会儿,足够我停好车换好镜头并拍了好几张特写照片。还没来得及消化内心的欢喜,远处海岸线上,一只棕黄色斑纹的大鸟横空出现,它迎着风展开双翼,好似有一根看不见细线悬着停在了虚空之中,不是沼泽鹞又能是谁。

我回想起当时拐进丘吉尔农场时那一刹那的念想,那样一个随机产生的念头,却演化成在这座岛上如此多的奇妙境遇。

07 / CHILTERN · 奇尔特恩

回到1950年代的小镇

从林中鸟舍到复古舞会,仿佛一脚跨进了另一个年代。

Chiltern小镇是GPT帮我千挑万选的从墨尔本开往悉尼的经停点,主要原因是这里能观鸟,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万中挑一的鸟种。我们先去了第一个目的地,离小镇不远的一片林子。找林鸟绝对是技术活,满山遍野都是鸟叫声,但扯着脖子找半天就是一个鸟影子都看不见,偶尔一个黑影划过,刚有个反应马上就没入林中不见踪影。找了半天被如影随形的苍蝇骚扰得实在受不了,无奈只能撤出林子到下个目的地去。

第二个目的地是个水坝,GPT说视野开阔,水鸟全天候活动,观鸟成功率较高。到了目的地还是个林子,心已经凉了半截,好在有个路标写着“鸟舍400米”,不论如何是有个明确有“鸟”的目的地了。沿着这条道路指引往里深入,越走越荒僻,路都被杂草完全覆盖住,有些草上还长满了倒刺,一不小心给它寻到一个接触皮肤的机会,马上会送你一道血口子。穿过这片荆棘丛林,眼前果真出现了一座小房子,好像从虚无中突然冒出来的一样,这肯定就是那个鸟舍了。

鸟舍正对着的就是那片开阔的水域了,一眼瞧见水边的枯树上站着两只灰白相间的鸬鹚,他们各自站在一根枯树枝头,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好像和枯树一起成了一尊雕塑。进了鸟舍,里面有三个窗,得费点劲才能支起窗口上的盖子,两个窗口对着前面的水池,侧面的一个对着旁边的林子,正是隐匿在其中,悠然等鸟来。很快枯树枝上的鸬鹚就迎来了一对鹦鹉,不管鹦鹉如何上下窜跳,鸬鹚总是一动不动。

一道蓝色的闪电突然从眼前掠过,其实是两只小山雀,一雄一雌,雄鸟头顶和颈部的羽毛呈现出非常显眼靓丽的宝蓝色,山雀很灵动,它们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打情骂俏了许久才欢快地飞走。山雀夫妇刚走没多久,一只翠绿色的小鸟从水池中跃起停在了一旁的树枝上,那是身披蓝绿色礼服、有着长长嘴巴的翠鸟先生。

两只鸬鹚,分别停在枯树的枝头。

从林子里出来已是中午,我们回到了Chiltern小镇,这才有心思好好看看这座小镇。许多房子都刷上了鲜艳的红色、黄色和蓝色,道路两旁的树都无比茂盛,显然是被精心修剪过了的,在春色之中显得格外嫩绿。顺着光从街头看到结尾,仿佛慢慢走进了1950年代的油画之中,生动浪漫极了。路上经常能遇到复古的老爷车,也是同样的色彩鲜艳,刚好碰到一对老夫妻从他们的道奇车上下来,阿姨穿着一身鲜红的波点长裙,脚蹬着一双靓丽的红色高跟鞋,她靠在车门上在她黄色的女士挎包里翻找着东西。

这不是在1950年又是在什么时候呢。我上前和他们打了招呼,并询问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豪华老爷车,他们说:因为这个小镇正在举办回到1950年代的活动,很多人都开着他们的老古董来参加活动了。阿姨支棱起那身红色裙子衬托出的身体线条,补充说:看我这身衣服是不是很华丽,我们是来参加化装舞会的比赛的。我说:那你们一定会拿冠军的。阿姨笑成了一对花,摆了摆手说:你如果见过里面那些人之后肯定就不会这么说了。

EPILOGUE / 路的尽头
当我和这座小镇上的鸟儿和人们告别的时候,
我恍然觉得,那一别,就是成百上千公里,
那一别,就是大半个世纪。

海岸、森林、小镇,与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生灵。
都是这两千多公里,留给我们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