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藏公路溯源
赖龙彬 · 图文
我出生在海边,到上大学为止没离开过故乡,大学到了上海,然后又到澳大利亚美丽的海港城市悉尼留学,归国后来杭州工作,杭州最富盛名的便是那被苏东坡比喻成西子的西湖了。小时候算过命说我五行缺水,所以起了个带水的名字,于是,我的生命大概注定要和水有关。我喜欢水,江河湖海,哪怕是一汪小泉我都喜欢。我也因此本能地逃避干燥的地方,有一年冬天到北京,屋内放了暖气,我睡醒了发现枕头上满是血渍,原是鼻子已经不耐干燥而出血。我只呆了那个晚上便赶紧离开,从此便不在冬天的时候去到北方。
这次到川藏线,吸引我的不止是山,还有沿途从不间断的水,小到涓涓细流挂在雪山的山涧,大如沧海般浩渺延展到目之所不及。在车上所有人都睡着、而司机正专注着开车的时候,一路伴随我们的江河好像一个额外的伙伴,它们无言地伴随着我们前进,却又好像要把千言万语道尽:”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

无量河
过了理塘,我们的左手边就出现了无量河,或者叫理塘河。无量河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段誉的无量玉洞和神仙姐姐。想起来这里离云南大理也不是非常遥远,我们从理塘驶入一个岔口前往西藏,而另一个岔口则去往云南,这无量河的水也会在前行几百公里后和滇川交界那个著名的泸沽湖维系到一起,说不定这无量河流过的哪个山洞便是无量玉洞呢。无量河发源于巴塘的夏塞雪峰(就是我们前路即将经过的巴塘姐妹湖背后的群山),到了理塘还算是河的上游,从这里它弯曲婀娜的曲线,将把广袤的毛垭大草原修饰成所有人都为之流连的人间秘境。
我们一般形容大草原无边无际,可这用之于毛垭大草原似乎又不妥当。想象你是一只飞鸟,在毛垭大草原上沿着蜿蜒的无量河一路往前飞,直到翅膀酸痛再也飞不动了为止,你抬头一看,一座座山顶终年积雪的大山将会赫然出现在眼前,这便是毛垭大草原那雪白夺目的边际线。
无量河带来的丰沛的水滋养着这里的花草,5月草刚发出嫩芽,我们经过的时候是6月,整片草原铺满了嫩得出水的绿,仔细地听,四面八方无不充斥着草的根茎贪婪地吮吸水的声音,7月野花将会争相盛开,在这片巨大的绿色画板上点缀上难以想象的斑斓。
藏民们在这片大草原上划拉开一个个天然牧场,这些鲜嫩的草让牛羊们光在吃这件事上已疲于奔命,丝毫顾不上只要稍微抬头便尽收眼底的这醉人的风景,更顾不上对拿着手机相机怼着他们拍的过路的旅人。无量河在翻过了巴塘的海子山之后便被我们落在了身后,它远远地往东南而去,汇入金沙江这咆哮的吞沙巨兽,而金沙江,正是在这个时候粗鲁地进入了我们的视野。
金沙江
如果说金沙江的名号不够响亮,那么我们便要搬出那条孕育中华五千年文明的大河 —— 长江。金沙江,正是长江在上游的别号,因其携带了巨量的泥沙江水浑浊而得名。它从唐古拉山奔涌而来,行至于此已经逾千公里。从巴塘开始出现的山体皆是不披草木,像一个中年男子因蹉跎岁月而被开了光的头顶,那些能够附着草木的肥沃土壤,应该早就被金沙江褫夺走了吧。
这样苍凉的地貌却道不出的壮阔,没了草木一统的绿,泥土的黄,铁矿的红,煤矿的黑,眼花缭乱地呈现在眼前,雨水从山顶向下经年累月地蚀刻出银蛇一般的一道道白色痕迹,像巨树的根系看似随意又似精心布局地分布在整座山体之上。
山下金沙江的水澎湃汹涌,昼夜不歇,他又如何能歇息呢?前方还有近万里的长路,在最终汇入太平洋之前,孜孜不倦地滋养着这亚洲大陆上最大的一片疆土。

怒江七十二拐
从金沙江开始,奔涌而浑浊的江水在山路的转弯之余不停地消失和重现,我刚开始以为它们是同一条江,直到那著名的怒江七十二拐为怒江正了名(而这之前我们还经过了澜沧江)。我们从小听《山路十八弯》,那首歌被宋祖英唱得轻松活泼,充满了辣妹子的小家碧玉,可我们眼前所见的怒江七十二拐之大气磅礴,令人震撼。从观景台高地一直到谷底落差逾千米,四周的山海拔都过了四千米,山巅直耸入云霄,视野平齐的位置悠悠地飘着的几片云朵像直接被贴在山的背景之上,丝毫不费劲地悬在半空中。往下便是这深不见底的山谷,直观感觉好像一整片山突然被撕开了一大道口子,缺口参差不齐得甚至有些儿戏,公路便蜿蜒曲折地盘在这缺口上。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挖蚯蚓钓鱼,一铲子下地那泥土边缘挂着的蚯蚓。可是这盘山的公路显然不是蚯蚓,它分明是一只被天神囚困在这天堑的癫狂的巨龙。
怒江七十二拐,这个拐字用得恰当极了,拐是弯的极致,七十二拐每个拐都几乎是百八十度的折返,据说怒江大峡谷其实不止七十二拐,有人传是九十九拐,有人说是两百个拐,在我们一路盘下去的过程中,一开始我还能默数我们经过的每个拐,到了后面,我肯定是被拐糊涂了,连一百以内的数都数不清楚了。
和金沙江一样,怒江也发源于唐古拉山,而实际上源于唐古拉山并且流经这片区域的还有澜沧江,这三条大河在川滇交界处并而不汇,像是海神波塞冬挥动他的三叉戟插入了中国西南的崇山峻岭之中,硬生生凿出了闭塞交通的高山深谷(这里也是中国地理上著名的横断山脉)。
太白诗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按古代的交通状况,李太白是绝不可能到达横断山区的。区区蜀道便让太白留下了如此波澜壮阔的词句,不知道他看到我们眼前之景象又会玩弄出什么样的语言。而到了我辈,虽然我们有能耐在这天堑把路开凿出来,让更多人亲眼目睹这壮丽的山河,可是却再没有人能拼出足以形容眼前景象的伟大文字了。在这能与不能相较之下,我不知道,我们的文明是不是真的进步了?

雅鲁藏布江

穿过三江并流的横断山脉,眼前的风景像怒江之拐一样发生了百八十度的转变,山不再是光秃秃的,而是盖满了绿油油地森林,水不再是脏兮兮的,在晴天明丽的光线里绿得像成片的翡翠。不用看路牌也知道,这是进入了林芝地区。大家把林芝称作”西藏江南“,我觉得这对于江南简直是溢美之词。江南的小桥流水和千顷碧波在林芝都能找到,而林芝的雄伟雪山和万亩林海江南又拿什么来匹配。林芝的美一言难以尽述,而所有这些美都是源于贯穿西藏全境的雅鲁藏布江。雅鲁藏布,藏语的意思是”从最高顶峰上流下来的水“,而现在雅鲁藏布江较为可信的源头是喜马拉雅山脉 —— 我喜欢藏语这样直截了当的形容。
雅鲁藏布江在流经林芝地区的时候拐了个大弯,形成了世界上最深也是最长的大峡谷。峡谷的核心地带坐镇着海拔将近八千米的南迦巴瓦峰,这高低之间的巨大落差营造出了令人窒息的神圣感。许多人慕南迦巴瓦之名来到大峡谷,只是南迦巴瓦总如纯洁的圣女躲在厚厚的帷幔罩起来的闺阁之中,从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哪怕千呼万唤始出来,也要拿块轻纱半遮面。传言只要见到南迦巴瓦一时的容颜,便足以涤荡一世的罪恶。而有一位日本摄影师在大峡谷住了足足有一个月之久,也未能有幸得见其真容全貌。
十人九不遇,南迦巴瓦留给旅人的多半是遗憾,对我们何尝不是如此,甚或有些许的辛酸。
那天我们本来计划前往大峡谷,谁料我们的车在半途追尾了一辆旅游营运车,碰撞其实并不严重,对两辆车驾乘的影响微乎其微,走下保险程序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哪知对方司机胡搅蛮缠,甚至妄图以“车辆损耗”、“务工”等借口讹诈金钱。我们不得已一起到了林芝城区交警大队做事故认定,一去便是一整个下午,把行程也耽误了,到了大峡谷的住处已是深夜。民宿老板直说我们可惜,因为南迦巴瓦在下午的时候露出了全部的九个山巅,这在一两个月以来还是第一次。
隔天一大早我们便爬起来看山,可南迦巴瓦始终朦胧在云雾里,时而露个头脸,时而秀下腰身,我们围着山谷转了一圈也便落寞地离开了。
“昨天,我们看到的应该就是南迦巴瓦吧?”,你说的是昨天傍晚赶来大峡谷的路上,我们在一处农家的猪圈边上看到的那个大雪山。“那个方向上南迦巴瓦是独一无二的一座山峰了。是的,无论如何,他一直都是在那里。”


雅鲁藏布江在绕过了南迦巴瓦峰以后便继续向南流出了国境线。印度洋的暖湿气流在喜马拉雅的崇山峻岭上变成了冰雪,冰雪在太阳曝射下融化成了雪水汇集成了眼前的雅鲁藏布,这些雪水最终将随着雅鲁藏布的流向回到印度洋。在这伟大的轮回中,喜马拉雅的雪千万年来矢志不渝的闪耀着圣光,雅鲁藏布的水千万年来孜孜不倦地灌溉着圣地。想象着远古时期的人们,在感激河流带来生命的同时,应该会顺着河流往上去寻找这生命之源吧。他们将会在河流的尽头看到那覆盖了冰雪的宏伟山峰在日暮时分金光闪耀。此时此刻,在生命的始源之地,他们除了轰然跪倒还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