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雕像

今天，是地震发生后的第二天。天还是阴沉沉的，像一个僵死的盖子死死地扣在这漫山遍野的残垣断壁之上，几乎没有一点生气。偶尔一只飞鸟经过，也只留下一声惨淡的啼叫，便很快没入远方的天际。远处的天空透着一点点光亮，恐怕是惨败的夕阳留给人间的最后的礼物。

“恐怕又要下雨了啊！”我把拧干的毛巾递给队长。

队长脸色很严峻，紧锁着眉头，比这灾区的天空还要沉寂。这两天，作为第一批到达灾区的救援队的队长，他带领着整支队伍夜以继日地在这条生死干线上经历着生的喜悦和死的痛楚。

“啊！这雨一下，情况又要遭了。”

队长转过脸来正对着我，这是怎样一张脸——灰尘，汗水和血水搅浑在一起，已经结起了黑色的痂，如同丑陋的面具般挂在脸上，只露出满是血丝的眼睛，眼里透出了沉重的焦虑，但在那焦虑深处，分明还是炯炯的目光。两天以来，我们小队已经救起了四十多个人。

队长随便揩了把脸，把毛巾递给我的时候，他就着我的耳畔说：“还要加把劲啊！”

不知不觉已经起了风，风里夹杂着尘土和腐尸的气味，不禁让人心底发凉。

忽然，队长的手机响了起来，手机那端传来响亮而欣喜的声音：“队长，北坡那边发现有生命迹象……”

话音未落，队长已经抢过话说道：“你们先做好准备，我叫几个人马上过去。”

还在路上，我们就不时能听到从北坡传来的犬吠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整个山体已经被削掉一半，傍在山腰的一座房子，只留下一半紧贴着残存的山壁。

救援队的成员已经开始了初步的挖掘工作——挪去碎石、清理杂物，废墟上不时腾起一股股烟尘，风渐渐加强，却丝毫冲不散这逐渐集中的尘埃。一时间天地呈一例的土黄色，稍稍遮蔽了视线。

显是有人已经注意到了队长，赶忙放下手上的活，前来向队长报告情况。

“五分钟前，猎犬探到这附近有生命迹象，我们按队长指示，先展开初步救援。至今没有听到幸存者的的求救信号。”

一旁的猎犬还在疯狂的吠着，它们愈叫愈响，越吠越急，仿佛在预示着死神的又一次降临。万物生灵皆一般，当死亡临近的时候，虽万般恐惧却又无可奈何。

犬吠声渐渐集中感到一处，大家随着凑过去，队长扯足了嗓门喊道：“有人吗？有人吗？我们救你们来了！”跟着整个队伍的声音都响了起来，回声盘旋在灾区的上空，许久才被风捎带走，消失在远方。

喊了一段时间，仍没有听到回应，队长干脆将刚洗好的脸贴进废墟之中，他尽量将竖起的耳朵贴紧地面，生怕漏过幸存者哪怕是仅存的最后一丝生息。我跟着也贴了上去，耳畔响着的却只是风夹着狗叫声呼啸而过的声音，我竭尽所能搜寻着与其说微弱还不如说完全没有的生命的气息。

“哇……”一声啼哭划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

对于在军队中训练有素的我们，这声啼哭犹如每天早晨催醒的哨子，一时间，让整个救援队进入了绝对的备战状态。

队长像个老练的船长，指挥着分工——铲走废墟、移开大石、呼叫医护人员，一点不含糊。每个队员也都小心翼翼，生怕脚下这脆弱的大地再一次垮塌。

那分明是婴孩的哭声，哭声还很平稳，是婴孩刚从睡梦中醒来时呼唤妈妈的那种哭声。

“多么坚强的孩子。”我不禁敬佩起这个在死神面前慷慨至于斯的小生灵，可转念一想，就这么个小家伙，在废墟中埋了近两天仍能安然生还，实在是……

“大家可要加把劲了，我们要救的可能不止一个小孩。”

哭声很快就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吮吸的的声音。

我们继续挖掘，时间也随着悄悄流逝。天边那点光亮早已经没了踪迹。很快，天色就全然暗了下来。天地间犹如批上了一件黑色斗篷，黑暗掩住了满目疮痍的景象，却丝毫掩盖不住人们心中的凄怆。入夜的风更加凄凉，却是孤独离魂的悲歌，一音一调在皆生者的心里化成了最深沉的悲哀。

探照灯照亮了我们周围一大片地方，灯光里聚起了一群群飞蛾，这些讨人厌的家伙欢快在这属于它们的光明里跳起了群舞。它们窃喜地旁观着我们的恐惧和悲伤，事实上，在面对天灾的时候，我们比起这些人类所认为的弱小的生灵要脆弱得多了。

最后一点碎石被铲走移开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钟头。灯光照向地底下，那一刻，我和救援队的全体成员收获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一个妇女的身体首先映入眼帘。那是多么奇怪的姿势：她双膝跪地，双手笔直向上撑起上半身。一头黑发沾满了灰尘和血污，已然凌乱不堪。她的额头，手臂和膝盖，但凡露在衣服外面的部分，都结起了混合了灰尘的褐色血痂。然而在她的怀里，在揭开上衣而袒露出的乳房下面，却紧紧地裹着一个婴儿。婴儿的嘴里含着妈妈的乳头，显得那么的安详。这一幕，凝聚了人类最博大深沉的爱。

母亲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她将生命最后的时刻化成了永恒。而那婴儿，还健康地活着。队长将他从妈妈的怀里抱走的时候，他“哇”的便放声大哭，似乎在呼唤着“妈妈、妈妈”，但是她的母亲，已经听不见孩子的呼唤，她将生的希望留给了出生不久的孩子。

灯光下，一滴滴晶莹的目光从队长的脸上悄悄滑落，折射出了七彩的光晕——那是混合着喜悦之红、悲伤之蓝、感动之黄和希望之绿的最绚丽的色彩。

我们从母亲的身体下面找到了一部手机，上面写下了这样一条短信：

“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记住妈妈永远爱你！”